前年投票日倒數前,「皇民」一詞突然攻佔了媒體版面,有人大聲叫好、有人怒斥,更有人,如我,嘆氣又嘆氣,無法認同這類「倒果為因」的論說,對生活於殖民時代的人非常不公平,悲的是該話還是新殖民威權者嘴巴說出的,唉~

 

 不久前才讀了被冠上「皇民文學」作家陳火泉老師〈道〉的翻譯本,重新認識「跨語一代作家」作家,不論是採內渡、退隱或順從,均漫著孤懸海外、內外無援的無奈。

 

讀到詩人李望洋〈寄吾廬(六月十七日) 〉的一詩,想起他的一生,因接受日本參事一職,反因他人的意識形態,而出現正反兩極的評價,令人難過的是連之前的文教建設貢獻,全被抹煞。其中,又以胸懷強烈的民族意識洪棄生(1866年-1928年,彰化鹿港人)最為嚴厲,他指出,李望洋不旦親自迎接日人進宜蘭,還說他剪了髮辮,並以「吾以老頭皮易蘭城生命也」回應宜蘭人之非常不要臉。然事實上,當時洪棄生不過三十,李望洋則已是六十七歲了,兩人不論經驗、想法都是天差地遠的,何況洪棄生既不是宜蘭人,當時人也不在宜蘭,這種說法指控有失準則。

 

忍不住一嘆,自己人何苦為難自己人…

 

就因某人一句,打翻一個人畢生努力,遭遇不公平的待遇,如果說百年前的資訊不發達,傳播速度慢,還能理解,但看看現今,網路世界無奇不有,謠言四處飛散,因此譴責造謠者同時,那些一昧跟進、自以為正義的旅鼠們,已經不能再用無心之過輕描寫過,他們就是共犯!

 

於是,我要用詩人的詩,幫他平反。

 

〈寄吾廬(六月十七日) 〉李望洋

解組歸來瞬歲餘,宜蘭城北寄吾廬。

時邀明月為知己,幸有清風不棄余。

朋輩喜逢今日面,閒中補讀少年書。

茫茫世局誰能識,人事滄桑迭乘除。

 

(資料來源:愛詩網  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1634

 

 從〈寄吾廬(六月十七日) 〉一詩中可窺出,詩人儘管告別甘肅,離開多年宦遊之地,返回宜蘭頭城,心仍繫著時事變化,為此感到憂心。回到家鄉的詩人並非閒適在家,仍繼續幫助劉銘傳辦理善後勸捐與清賦、主講於仰山書院、編修《隴西李氏族譜》。

 再看〈感遇〉一詩。

  

〈感遇〉李望洋

金城連塞亙西秦,胡地山川不見春。

自嘆半生徒哺餟,偏來萬里學勞人。

當場面目真還假,入世功名假作真。

尚幸此身松柏性,風霜歷鍊倍精神。

 

(資料來源:愛詩網  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1636

 

 詩人捨棄家人,從頭城(舊頭圍)出發搭船到淡水,再搭船到福建,同樣再以水路前往上海後,接著往甘肅,有時搭船、有時乘車,花了半年的時間千辛萬苦到了蘭州,迎接他的卻是虛假難辨的官僚體系,幸好遇肅清陜甘回亂的左宗棠,兩人飲酒、賞月、賦詩,才讓詩人的無奈稍稍平復。

 

詩人後陸續任職過渭源、河州、狄道州,頗有政聲。任職渭源時,詩人發現甘肅人因戰亂生活困苦,因此四處借糧給流離失所的百姓,勤政愛民的表現受左宗棠賞識,拔擢為河州知州。儘管河州地方文化、治安有所提升,但卻仍遭受惡言中傷,於是卸下河州知州職務。之後就狄道知州,因入住鐵柱宮,寫下〈初三夜寫懷〉以抒發對內憂外患時局的感嘆。而當詩人卸除狄道知州職務時,狄道人民則是送衣又送匾額的,十分感念他。

 

〈初三夜寫懷〉李望洋

卜宅移居鐵柱宮(余於六月中浣移寓此宮之東廂),庭階潔淨慰私衷。

閒來讀史知循吏(史記有循吏傳一篇,讀之不勝仰慕),興到吟詩獨老翁。

孰使三更起舞劍,何時萬里乘長風。

京華北斗相依望(杜工部〈秋興〉詩有「每依北斗望京華』之句),世局如棋在眼中。

 

(資料來源:愛詩網  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1635

 

作〈候補官風味〉一詩時,詩人已經離家八年之久,且從卸除狄道知州一職也有三年,等待新職務期間,他仍居留甘肅,常參訪名勝,與好友吟詩作對,對於為官與否經過一段時間沉澱後,似乎也不在那麼重要了,不過卻也隱含對自己十年宦海浮沉的後悔。然詩人心裡卻仍惦記的仍是國家大事,家鄉親人安危,特別是中法之戰,法艦已來到基隆之際,憂心的詩人於是告假返鄉回台。

 

〈候補官風味〉李望洋

讀書素志戒趨蹌,委贄秦西逐日忙。

朔望隨班聽院鼓,節年旅進拜華堂。

河橋雨後流偏急,塞草春深色尚黃。

自嘆此身何誤入,甘心學作一詩狂。

 

(資料來源:愛詩網  http://ipoem.nmtl.gov.tw/Topmenu/Topmenu_PoemSearchOverViewContent?CatID=1632

 

同時間,從〈甲申孟秋下浣金城感遇〉詩中,也看得出詩人得知家鄉烽火蔓燒的消息,恨不得趕回家之心急如焚,與不能就近照顧親人的缺憾,無計可施只能感嘆,詩末更嚴厲責備法人不守合約,企圖侵占台灣。

 

〈甲申孟秋下浣金城感遇〉李望洋

宦海何茫茫,風波多險阻。三載滯金城,磨礪脊如鐵。此中與苦,向傍人說。

隴坂夜飛霜,蓮花山夏雪。獨坐彌永,出門勞車轍。海內欲締交,恨無黃金結。

囊空不貧,世情分外冷。烽火逼閩彊,音書海外絕。託南賓雁,寄點淚中血。

 

 如願回到宜蘭的詩人,除協助劉銘傳辦理善後勸捐、清賦等事,最重要的是辦理宜蘭縣團練。而所謂團練主要是為開山撫番,期間因感念撫番殉職者,他更報請建立軍功祠,以供後世敬奉瞻仰,不過最後卻因經費問題,沒有建成,但仍可知詩人表彰忠烈的精神。

 

此外,詩人更興辦「以儒為宗,以神為教」鸞教,也稱「儒宗神教」,新民堂便是宜蘭鸞堂之始,鸞堂主事者多儒教中人。大家熟知的「扶乩飛鸞」便是鸞堂最重要的宗教活動,也就是由兩位乩生扶筆在沙盤上推寫神明指示,再由唱鸞生逐字報出,而錄鸞生則負責記下勸事鸞文。

 

日領後,社會失序,為免除日軍重創宜蘭,眾人推舉詩人與地方仕紳陳以德前往蘇澳,與日軍協商,但未獲得回應,故當詩人女婿張鏡光〈開生路論〉之諷刺文一出,日政府遂改採懷柔政策,並為拉攏宜蘭地方官紳,還頒布台灣紳章條規,聘請詩人和楊士芳等出任宜蘭支廳參事。

 

詩人曾在其〈安危須仗出群才〉告訴儒生,當國家陷存亡之際,只有士子能籌畫安定危局之計策;而只要能心存扶持社稷的意念,便能壯志凌雲;國士之生自有其命定,百姓賴此得以不亂;要使國家不落於危墜,全賴有傑出賢良人才。

 

〈安危須仗出群才〉李望洋

孰出安危計,須知獨冠軍。祇因才可仗,更覺品迢群。

驥德誠難匹,龍韜乃奏勳。心惟扶社稷,志即壯風雲。

國士生非偶,蒼黎賴不紛。運籌操勝算,揮指靖邊氛。

務使苞桑奠,緣求俊乂殷。聖朝崇碩輔,投筆佐賢君。

 

(資料來源:《全臺詩》第玖冊,頁119)

 

 故,詩人接任日人所授予之參事職務,而為保護傳統德義精神,建了碧霞宮,奉祀岳武穆王,並捐贈土地供農民耕作,更為爭取地方建設與福利,如建水圳,與日人周旋。

 

由詩人歷年的詩作可觀察出,他雖對家鄉一切惦念,甚至連《西行吟草》主題都圍繞到思鄉上,常常重複出現故鄉地名,想家的心情再也按耐不住了,然關於渡海過程、西北景色都是簡略提過,再來就屬報答君恩,也是他想說的。一回到宜蘭,詩人後更竭力建設,而關於詩人對宜蘭的貢獻,宜蘭縣內有不少古蹟文物可考證。

 

我出生在一個以台語為母語的家庭,但從小學校教育要求我們不准講方言,要鍛鍊中文咬字,還要捲舌精準、字正腔圓,如此訓練下,我有了不少參加演講比賽的機會。小二那年的即席演講題目我忘了,卻記得自己說了一個兩隻小貓的故事,當然沒人想要聽這個,評審老師要的是以「當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,做個堂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」作為結尾的反共復興內容。

 

國中時期,一回國文老師嚴厲批評某女政治人物,「連國語都說得不標準…」儘管感受到老師的憤怒,卻說不出哪裡不對勁,一直到稍長後,才正視到自己原來深陷在語言權力關係裡,而且這語言權力關係至今仍存在,台語、台灣國語仍舊是威權者和其同行者的消遣、笑料。

 

於是,忍不住要問,那些幾乎完全接受威權者的「同化」論述,為後來政權背書的人,怎麼好意思指責他人是「皇民」?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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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花園沒有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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